国家政权与社会力量的制衡:读许倬云《大国霸业的兴废》

Civil society is a model, not a reality… Civil society in China is not a reality but a concept.

Timothy Brook (卜正民)

公民社会的概念可以理解为社会力量政治力量互补并彼此制衡,这种制衡关系在古代中国对维持社会秩序稳定起到关键作用。现代民主制度不断更新政府就是为了保证公权力不致过分集中。而我认为民粹团体在当代中国,已经成为推动民主化进程的重要力量。

1♦ 中国的公民社会

中国庞大的帝国自秦汉以来上下层始终存在互动关系。散居在庞大疆域内的千万乃至上亿人口,不可能单单凭借国家权力实行管理,必定需要创造合作和共处的环境。因此,国家公权力必须与社会力量结合。

国家与社会

公民社会与国家公权力共同维持社会秩序的稳定。

秦汉时代,这个社会力量主要来自“大族”,即依附在政权上的权贵,另外还来自地方上的宗族。所谓“大族”不单指的是亲缘团体,也有地缘、业缘等围绕声望人物建立起来的社会团体。

宗族邻里共同组成一个有机整体,是庞大人口和地域之所以能够结合成大国的基本条件。这种团体凝聚而成的社会力量不但能协调群众权益与政治权力的平衡,还发挥着社会福利的功能。

西方现代民主国家谈公民社会时,社会力量对国家公权力主要是以监督和对抗的方式互动。卜正民提到,中国的国家公权力社会力量向来就分得不是特别清楚,社会力量常常也是国家公权力的一部分。今天的工会、街道居委会,古代的乡村长老会,这些机构一方面拥有地方仲裁权,同时又扶危济困。所以中国并不是没有公民社会,中国没有的是西方人熟悉的站在政府对面的民间社团。“非政府组织”这个词其实不太接地气,有时候还被误读为“反政府组织”。

直到今天,中国老百姓遇到不公正或者天灾人祸,第一反应还是找政府。想要在国家权力和社会力之间切出一道清晰的界线,在中国并不是件容易事。这也是中国公民社会与现代民主国家公民社会本质上的区别。

2♦ 朝代更替的原理

政权核心是否开放决定朝代兴衰。

如果一个政府的核心团体足够开放,得以不断吸收新鲜血液、面对新问题推出解决方案,就意味着社会力可以不断与公权力对话,并将基层的问题向上传达。

一旦公权力的行使不再以维护一个政治共同体的正常运作为目的,而是以保护自身社团成员利益为目的,必然关闭门户,上下逐渐脱节,政府失去效率、贪渎而失去民心,积累到一定程度,社会力量无法匡正政治力量,决堤之外,别无选择。

朝代更替的基本原理,就在于新朝得以靠建立新的政治共同体吸收更多社会力量、推翻僵化桎梏的旧王朝。

一个王朝做不到千秋万代,原因在于公权力的已经稳定、壮大,不再能容纳其他团体来分享权力带来的利益,社会生产不足以养活不断增加的“贵族”集团。

理论上,农耕文明比畜牧文明的王朝持续时间长,是因为农业生产更稳定,而草原民族生产力不定,必须靠不断侵略农耕民族才能维持。但是清朝打破了这个魔咒,王朝运行了300多年,很重要的一点,在于满清政府对汉儒文人的奴化:清朝的文官在整部中华历史中地位极低,上朝时一两个时辰都要跪着跟皇上讲话,动辄刑罚伺候,斯文扫地。满汉官员互相挟持牵制,和今天的党政双轨制异曲同工(斗胆作如此比喻,说得离谱,欢迎政治和历史专家拍砖)。在这样满汉官员彼此防备、文官与皇帝互不信任的情形下,过去文官系统(民粹)对皇权的制衡力量变得十分脆弱,更多内耗在文官调动、满汉互相监督上,造成地方办事效率削弱,官民不亲。

无论哪种情况,都必须有新的社会力制衡金钱与政府权力的联盟才有希望。而社会力必须有足够的能力和资格跟公权力谈判。从对过去10年的观察中,我体会到中国的社会力有崛起之势,这股力量来自能包含多元价值、具有跨界思维力和影响力的民粹人士及团体。比如在G20会议中大放异彩的马云,比如从硅谷回国创业的具有新知识结构、谙熟中西两套思维的大批企业家。

3♦ 我对治理的理解

治理不是公权力与社会力的对抗,制衡才是维持庞大政治体系的关键。

打一个比方,在茫茫非洲草原上,几乎不存在两个狮群需要靠对抗、决战抢夺地盘的情形。维护草原生态平衡的是两个势均力敌的狮群,而并不仅仅是捕猎者与被捕猎者数量的均衡。

强者间的制衡保证了强者基因的延续。

在动物界,一个具有战斗力的狮群必须要留给年轻雄狮足够的生存空间,也就是保证更替首领。最强壮的狮子在刚刚称霸狮群时,会占有所有母狮,咬死不属于它的幼师,但不能杀死已经成年的其它雄狮。狮王终会老去,在衰老的过程中不断被年轻的雄狮挑战。如果一个狮群里除了狮王,其他雄狮太弱或者太少,缺乏权力让渡的机会,那么最终,整个狮群也将面临土崩瓦解。

换到社会生态来讲,狮群的首领可以理解为国家公权力,年轻的雄狮就是跃跃欲试的民粹团体非主流族群的精英如果国家公权力过于僵死,长此以往,其他族群的精英不能被纳入进国家公权力的体系,那么这个国家也会产生问题,主流精英阶层也会有危机。所以在当今中国,让民粹团体发声,激发多元价值的互相碰撞、融合,一定程度上,能够缓解由于一党独大造成的改革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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