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个生态城市的理论模型

怎么研究生态城市?

我个人认为探讨生态城市可以从当代欧美城市生态规划发展演变的脉络中看到比较清晰的思路,当代指的是19世纪末至今一百多年的历程,我把这个过程整理成5个部分:

  1. 雏形:人们对生态学的认识有限,用景观的方法把“自然”引入城市,试图借助自然来解决城市问题
  2. 发展:城市作为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被研究
  3. 成熟:设计结合自然,景观学成为被认可的范式,生态规划的理论、方法和应用成形
  4. 量化趋势:生态学研究特别走向量化研究,目的是降低人类对生态系统的影响
  5. 全面实践:欧洲和北美国家建立起可持续发展框架,该框架作为指导生态规划实践的依据

 

1♠  生态规划的雏型:把自然引入城市

十九世纪晚期欧洲的工业城市出现了早期的生态规划师,他们具有理想主义的规划畅想,想要把城市建设的更健康、更清洁、更有生产力。可以从十九世纪先锋规划师Frederick Law Olmsted, Patrick Geddes, and Ebenezer Howard等人的作品里看到他们对城市丰富的想象力。

使用景观来塑造城市形态的,有两个代表作。1898年Howard的花园城市Olmsted的绿道及城市公园

先看看花园城市跟当时其它工业城市相比,区别究竟是什么?

花园城市的核心思想就是把城市和乡村分隔开。Howard认为保护城市周边的农田非常重要,他坚持使用大型的绿色空间“绿带”作为控制城市扩张的物质边界。在Howard的规划蓝图中,每一个绿道社区都是自给自足的单元,其中包括了大工业生产的工厂、工人和家属居住的住宅和从事农业生产。

我对Howard花园城市蓝图的解读是:

  • 用景观作为空间上分隔开城市与乡村的方法很可能是受限于对生态的认知水平,城市无法自我消化、解决自身产出来的垃圾、污染、以及各种社会问题。
  • 在这个阶段,对生态的理解还很原始,人们研究城市的时候总是喜欢把城市跟城市的周边环境分开来,那时候也很少有对城市内部生态功能的研究。
  • Howard对城市是没有信心的,但是他又指出了一种社区自治的理想化的空间设想。虽然欧洲和北美后来几乎真正按照Howard的思想建成几座城市,但是这种社区自给自足的思维的影响却是深远的,甚至可以说,1987年Register伯克利生态城市就受到花园城市的启发。

如果这种模式这样好,为什么没有建成真正的花园城市?

花园城市没有直接面对大城市规模的城市病。审美上依然是英式田园,经济上和社会问题上还是小农经济的解法,与大工业生产的趋势背道而驰。城市大工业生产+乡村家庭小农经济的结合产物。类似江浙民营企业?

Olmsted的绿道和Howard的花园城市都是从景观出发解决城市问题,但两者采取的是截然不同的思路。

从19世纪晚期开始,绿道和公园作为功能型基础设施,用来解决城市交通拥堵和公共卫生问题。早期的绿道是以城市的休闲娱乐场所面貌出现,比如纽约的中央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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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多伦多也沿袭了这种用绿道造景的方式引导城市重点地区发展的方式。

20世纪的很多规划实践是为了回应人们对社会和环境的不满。城市里因为有了绿道而变得丰富、充满活力。绿道作为一种景观设计的手段,为解决城市困境提供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从审美到休闲娱乐,从生态到社会,从经济到伦理道德。

比如说拆除内河码头高速公路,转化成海滨休闲观光带,就是一个特别成功的案例,绵延几公里的步行和自行车道公共空间,促成了沿线无数的店铺生意和文化节庆活动,在这以后,很多电影在旧金山取景、游客纪录影像都选择了这条路线,这样的一条休闲绿带成就了旧金山市中心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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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90年代,绿带的概念又发展成为城市肌理的一部分,顺应着城市的发展演变成城市边界的概念,诸如城市复兴、滨水地区的再利用等话题。因此,绿道又成为智慧保护和智慧成长的标志性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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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公园常常被成为都市绿肺,英国的田园美学,对人的心灵治愈有特定的价值。美国20世纪最出色的城市都有自己的城市公园。纽约的中央公园,波士顿的绿宝石项链公园,芝加哥的千禧公园。从生态学家的角度,城市公园的成功和绿道相比,更加依赖生态科学的进步,结合了休闲娱乐、自然保护和生态元素的管理,比如水环境。过去的中国除了皇家花园,私人后花园,是没有向公众开放的大型公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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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生态学的发展:城市作为一个生态系统

20世纪初到20世纪中叶是生态科学迅速走向成熟的阶段,生态学的进步把人和城市里无生命元素的生态交互带入了崭新的理解水平。城市被当成一个整体系统。“生态系统”这个词是1935年Authur Tansley第一次提出来的,他把生态系统堪称是生命体和物质环境的总和。把城市视为生态系统改变了我们研究城市的方式。首先,人们不再认为城市和自然是严格分开的两件事;其次,人们不需要再依靠分门别类的方式,比如交通、网络、公园来研究城市的功能,而是以一个整体,一个系统。

区域概念的兴起也引起了规划师的关注,它提供了一种跨学科的框架管理生态系统。区域指的是拥有共同历史和文化意义的一块地域。Patrick Geddes在1915年提出系统性的理解区域,他强调说区域景观、人的经济活动和文化之间的交互关系。他当时还提出一种区域调查的方法来研究“人-工作-地”,理解人类活动与环境的复杂性。这种方法激发人居环境系统化思维,也为后来的区域规划理论打下基础。

3♠ 生态规划成为被认可的范式:“设计结合自然”

生态理论和方法在20世纪中叶的美国达到了突破性的进展,50-60年代生态规划真正被当做一门独立的学科。奠基人就是美国的景观建筑师Ian McHarg,多图层技术。

McHarg这个人受两个人的影响特别大,Benton MacKaye和Lewis Mumford,特别是这俩人在区域规划理论和分析方面的贡献。先说MacKaye。他认为要在区域规划里用到人文(或人类)生态学。他断定揭示人文和物理元素之间联系这件事一定要在区域规划层面来完成。所以他把区域命名为“人文生态的应用”,而且还把区域当成环境和区域规划的基本单元。这一点Mumford与MacKaye一致,它们都在生态规划里引入了文化尺度。Mumford认为,区域就是文化和自然遗产的基本单元。他认为区域规划不应该太过强调生态或者生物方面,人口与环境互动形成的社会组织才是重点,在这种互动中人的互动是积极的因素,而不仅仅是被生态和生物因素支配的。

  • 人类一直是在不断适应自然变化的,“设计结合自然”,景观学就是这样一门学问。例如热带雨林和沙漠地区的原住民。
  • 近年来也有生态学者呼吁反对以被动式的保护来看待国家公园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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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量化研究趋势:降低人类的影响

20世纪的后半叶,由于计算机和信息系统的迅速发展,在美国,空间分析几乎完全操控区域规划,GIS成为区域规划师主要工具语言。

1970年代以后,“环境影响评估”普遍应用于大型的开发设计,已有的环评框架关注生态极限,使用指标-影响因子方法对生态环境的表现进行评估。用指标的方法做空间分析和生态规划,非常依赖大尺度的地理数据。

  • 美国发展出很多指标系统,包括单因素指数或者复合指标,后者如二氧化碳排放。单项指数一般都是特定方面,反应某一个时代的、特定价值观,针对未来制定时间段达到的目标。
  • 对政策制定者而言,指标是治理的干预手段,指向环境问题。
  • 指标体系与城市规划机构的实践分离开的。政策制定者对规划和环境指标都有监督权,两个部门却是分别行动的。
  • 复合指标如“生态足迹”反映的是消费活动与对一个特定地区的影响。Register的生态城市原型就是基于“生态承载力”。他设计生态城市最主要的任务就是降低城市的碳足迹。
  • “生态足迹分析”把地球生态紧张化解成特定的行动,比如大规模的消减城市能源消耗和二氧化碳的排放。但是研究者何政策制定者尝尝面临一个挑战,那就是某种政策和结果之间缺乏必然性的联系,最近的很多研究表明只有一部分指标体系是能够辨别本地和非本地因素造成的环境衰退。例如空气质量指数,就不能全面反映本地行动。

基于本地行动,一个新的概念“生态系统服务”提供了选取指标的价值基础。ES可以被笼统的定义为人类从生态系统获得利益的总和。ES方法刺激了所有团体关于共同关心的利益和服务所作出的交流。当把ES在环评里应用的时候,ES方法还涉及到人类对自然环境的义务、道义性的量化分析。举个例子吧,很多开发项目都强调人们从自然界获得的美学上的和精神上的愉悦,这种获益属于ES中的一种“文化服务”,在ES评估中是可以被记录和比较的,可以很明确的在环境影响评估中呈现出来。

5♠ 欧洲和北美国家可持续性作为生态规划的具体实践

1970年代开始,可持续这个概念在地方的规划和政策层面产生巨大的影响力。城市地区的可持续性对区域和国家乃至世界的可持续都是至关重要的。在美国,可持续的概念在四个大主题下实践,针对性的解决四类问题:智慧成长,新都市主义,新能源和绿色发展。每一个话题都可以说上大半天,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它们是怎么被执行的?打官司!打出来的。

与可持续相关的规划实践和政策在北美的政治环境中,是用法庭和法规体系建立共识。在这样的背景下,规划师就像是协调者,规划教学中也有大量教学生如何辩论、如何倾听、如何调解深层次的矛盾相关训练,职业的调解人。毕业后,很多规划难题的解决之道就是在不同利益群体之间建立联盟。有政治手段不是一个贬义词。

在欧洲,跟可持续有关的实践其实跟北美有很大差异。北美规划是以社会问题和公共政策为核心的,而欧盟做规划有很重的空间规划传统,尤其是对大尺度的区域规划,欧盟有非常完善的区域空间一体化的政策,这些政策依托在政治上可操作的可持续框架上,可操作是因为框架的建立经历过欧盟国家长期磨合对目标已经达成共识,另外不可否认的是,大尺度的区域规划也是刺激经济的行动议案,EU Action Plans。这些行动议案跟机构设置是一致的,比如在马尔他,Paola市提出用来修复和重新利用历史文化遗产的修复行动规划Repair Action Plan。包括4个主题,历史保护、刺激旅游和休闲娱乐、能源和废弃物解决方案、为本地人创造更多工作岗位。这些主题都被一一分配到现有政府部门。这样的生态规划,其实已经把文物保护、刺激地方经济、环境保护(比如能源方案)都考虑进去了,并不是脱离开现有管理体系之外的外挂任务。

  •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统一的标准和方法测量城市地区的可持续性。
  • 好消息是:有研究表明,评估体系里如果有明确的生态标准,那么就会使得不同社群更容易就工作重点达成一致。

 

引申:怎么解读中国的生态城市?

自从与西方文明大量接触以来,中国就进入了一种“非自然进程”当中。

跟生态城市有关的各种概念和实践也不例外。我前面提到过,当代中国的“生态规划”的整个观念都是从西方近现代理论和实践中“嫁接”来的,那就意味着:我们的生态城市不是从“自然进程”中自生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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